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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洛克的光芒:谈史金淞创作的的第一条线索
巴洛克在(Baroque)一词来自法语,源于葡萄牙语barroco,意谓形态不圆的珍珠。特指17世纪盛行于欧洲的带有奇异、夸张、矫饰、华丽风格的非常规的美。对史金凇而言,则搅拌着过度繁复的细节、令人惊叹而毫无用处的人工、多余的伪功能的配件、冷金属刀刃弧线的反光、刻意荒诞的暴力、密集的修辞与寓意……
03年,我在慧谷根园空旷的毛坯房里,意外的遇到了史金淞的作品《台面底下的风景》。那是一张破旧家常的八仙桌,桌下集结着美少女战士、外星恐龙和科学怪人等玩具模型,桌腿处露出一些凌乱的细节。这件表里不一的作品正代表了70年代青年的人格特征,表面传统陈旧,骨子里却花哨叛逆。价值观的冲撞,道德感的矛盾性和人格的分裂性无处不在。此后的史金凇,也如同作品所暗示的那样,把自身分裂为两半。其中,桌面下花哨、华丽、诡异、荒诞,放射着巴洛克式的光芒。
不锈钢的暴力美学
史金淞在作品中曾经多次使用光滑、清澈、锋利、高贵、泛着寒冷银光的不锈钢。镜面不锈钢金属表面具有的光纤,把光吸收,又散射出来,是一种零程度的材质。人的目光透过切割的金属片,穿越或遮挡,沟通又遮蔽。在观看作品时,也看到了被切割的自身。它又是冻结的象征,使一些小暗器、铠甲、摇篮、圣诞树、机车的表面,都进入一种冰冷的氛围。它同时具有一种现代性科技虚幻的逻辑,暗示着一种触觉上伤害的潜能。在史金淞的作品《哪咤》中,它以一种防护品、安慰物的伪装功能出现,各种凌厉的细节又暴漏了器物既是凶器的实质。不锈钢材质呈现了气质上最高程度的暧昧,既表现又再现,既亲近又拒绝。
狭长的不锈钢片的边缘用激光切割成刀锋一般的流畅而完美的弧线,如同周身插满利器,张开向人。它可以观看,却不能触摸。它有时又是柔软可变,做工精致的。在《哪咤》系列中,细致的镀铬链子把不锈钢锥连接成一排排整齐的流苏,有时它们被编制成一挂细腻而精致的围巾和婴儿衣。在《圣诞树》中,被无序的反复缠绕成为满天星光的银色霓虹,中间悬挂着闪亮而锋利的礼物雪花。史金淞曾经向我描述在安装7棵大小不同的圣诞树时,一片树叶的边缘戳到搬运助手的脚上,血如同加压阀门一样喷射出来,溅到墙上。史金淞用这种永恒不变的材料重新还原一个温馨的家居生活,试图在把危险的矛盾推向极至,在悬崖边缘找到一种瞬间产生的性感。
“暴力美学”是以美国导演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为代表的COOL的低调和零度的情感。在他影片中,暴力被全面颠覆,成为了一个玩笑,一个日常的生活状态,一种唯美而残酷的镜像语言。暴力的存在充满了一种犬儒主义的娱乐,没有任何意义。史金淞也引诱了人的内心的深层欲望,对暴力、攻击欲的崇尚,同时也有对血腥、死亡的未知、恐惧和超越。《名兵利刃》中,耐克标志的开刃弯刀,摩托罗拉标志的流星锤,奔驰标志的飞镖,品牌标志如同兵器谱排名一般,成了消费文化的独门必杀,十步一人,见血封喉。作品《刑具》是把都市生活中常见的健身器材和电脑设备,改制成了只要稍一牵动,就会自动斩手、断腿、切指、截腰的自残机械。它们无一不具有优雅的器形,华丽的质感,3D效果图般时尚的外型。让人联想到现代性所带来的统一使用的自动化的劳动工具和流水线制度,以及被媒体引导的模式化的生活方式,使一个自然人全面的被摧毁和戕害,这一切正是在对幸福生活的美好的梦想中完成的。
无功能的拜物教
任何被改变了用途的机械,只要失去了原来具体的作用,便可以转移到精神和潜意识的用途之上。史金淞对机械装置作品中的各种微小细节的设置,埋藏了多重的隐藏涵义,也如同古老的拼凑修补的巴洛克的想象力。
“哈克龙”一个巨大而空洞的命名,指称一个艺术家自创品牌的农用手扶拖拉机,但这是却个神奇的拖拉机,它是有着绚丽的不锈钢镀面的功能无极限的拖拉机。除了几乎包揽所有农活,它还兼有卡拉OK,煎炒烹炸,红酒吧台、自磨咖啡……融娱乐、餐饮、美容、健身于一体的挥霍性功能。这种复杂化功能的过度负荷,使整个操作系统衰弱和失调。与农活工具相比,它更接近于不可使用的神圣之物。这些寄生性功能和繁琐的云纹和火焰纹的修饰,使机械的价值感更多是人们对威望、舒适、虚荣的潜意识欲望的投射。它被反复改良和变形,却永久的停留在拖拉机的属性。它被封闭在一个旧有的模式之中,满足于一种修修补补的装饰性进展。这是一种对豪华型范式的想象,预示着文明也正停滞在这个自我满足和虚妄的阶段。史金淞把这些闪亮的机械和身穿了强力肌肉服的墨镜男,并置在草场地周围,那些熟悉的荒草纵生的田野里。这更加强化了荒诞的对比,使它更象是一个对中国整个文化逻辑的写实性的描摹。
在系列机车的改造中,史金淞用4.8米的长,直径1.2米的巨大的黑色树干改装成了一架V型4缸12气门750CC,时速168公里的摩托车。这部车的题目叫做《时速168公里》,速度感具有某种男性欲望的象征。它的速度临界于飞机滑行起飞的瞬间,速度把驾驶者带到另一个状态的时空,悸动,毛孔张开,心灵悬空。它像一个直觉的切片,凝固。一丛丛零星的白兔子毛从豪华的车灯凹陷处和树干的枝节处长出,有一种说不出的痒,惊悚而妖娆。史金淞将心灵深处对速度、奢侈、糜烂、快乐……某一个瞬间的感性经验,使用材料像添加颜料一样,把视觉调和成一种可以触摸感觉的结构关系。他把速度和爱欲相互叠加,黑色树干做为车梁,成为了一种欲望、力量和自恋的投射,他被自己的形象所震慑,惊呆,如同手淫的角色一样。摩托车在这里成为了被操纵,被爱护和诱惑的对象。
复活的儿童铠甲
铠甲经常被作为装饰,陈列在欧洲古老幽深的城堡中。在一些科幻、惊悚、魔幻的歌特式电影和游戏中,这个无生命体,经常被赋予莫名力量的魔咒,开始滴水、颤抖、移动或说话,带着某种邪恶的目的打斗。这是个奇迹般复活的鬼的机器,是个“非人”,纯粹依靠驱动力伪装成人类的去主体化的恐怖空壳。铠甲,这个穿越了几个世纪的金属薄片,一个不死的金属装备,里面仿佛寄生了曾经英雄主义的幽灵。
史金淞为哪咤的幽灵打造了全套装备,好象它真的在生长,呼吸,有生命那样。他为这个中国古典传说中的战斗神打造了不锈钢摇篮和襁褓,以及适合2—3岁儿童穿戴的卡通猪鼠的头盔,精致的马刺、蕾丝花纹的颈甲、锁子甲书包带、可自由伸缩的腿甲等全套盔甲。也有用华丽的曲线刀刃焊接而成的龙形摇马和锋利齿轮组合成的烽火轮脚踏车。这些在有限的时间内,迅速失去使用效能的儿童物品被金属定型。生命的凡胎短暂而脆弱,但却不能不渴望永恒的存在和不死的灵魂。被太乙真人打造出的三头六臂的哪咤,正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肺没脾没肝的被武器制成的永不长大的少年。
同时,在家庭关系中,出于对于儿童的过分的关注,每一件儿童的器物都被长久的凝视。一个流动发展演变的过程被冻结,如同金属晶体一样。这是一个特殊的停滞的时刻,一个夸张的时刻。同样的思路表现在作品《蓝图》中,一个想象中的贵族化的校园,白马白衣的少年伫立在绿色草坪上的身影,被映射在镶嵌着LV和阿玛尼标志的幽暗的镜子中。每一件物品的选择,都不再是单纯的事实本身。它们都是附带着一项社会性的服务,进入一种集体性的荣宠、身份地位的划分和文化认同的体系之中。物品之外的才是价值的核心,是一种消费文化的模范理念的快感。
在史金淞的众多作品中,一个特点总是存在,作品本身也如同一把锋利的不锈钢刀片,用一种近乎于零度的态度,切入芜杂社会内部。他把自己扮演成社会里面疯狂、欲望、荒诞的一份子,而进一步的把荒诞推向更极至,直至整个系统崩溃。巴洛克风格的史金淞作品的荒诞,背后总是隐隐的传来笑声,这笑声总是能轻易的传透这个时代的执迷和幻象。他另外一条线索的作品更加清楚的证明了这一点,一种对传统美学的后现代式的挪用,浮现出一种来自于深层集体记忆中的力量,从而实现了对这个时代的超越……
文/付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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