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复制时代
李消非的“流水线”系列检视了一系列人与机器之间的复杂关系,管理和劳动以及个人与社会。
尽管经常归功于亨利·福特,但在更早期我们就已经发现了生产线的线索。亚当•史密斯在《国家的财富》中讨论大头针的生产时提及这个概念。且秦始皇也在铸造兵马俑时使用了流水线型的过程,其中每个士兵的一部分是由一个不同的车间制造然后再进行组装。
因为中国对流水线的探索迈开了很大一步。当大学生选修先进生产和管理理论,他们仍就要上马克思主义理论这样的必修课。
李的作品不仅涉及了马克思理论现存的遗产同样也探索了大量的关于激烈员工的概念以及管理理论。作品并完全以说教为主体,而多数上是对管理于劳动,人与机器,个人与私人生活,个体和社会之间的微妙探索。
这些录像将纪录片式的采访和工厂工人以及管理者相并置,与精美的纺车的图像相拼接。而运动着的部件经常会以一种超凡脱俗的光芒闪烁——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很鲜见的光的色彩和模式运动。事实上,作品最大的吸引力是它引领我们进入通常越限的世界里,而李不得不它宽泛的朋友圈来进入这些空间。经常可能是他的堂兄弟的朋友的兄弟的同事或是另外的六亲,这些人将他带到长三角地带的这些工厂里。
一些作品从管理的角度来阐述,比如“一个部门主管”一个专攻花式纺织的身材娇小的女人谈论了工厂的来龙去脉,他们如何不得不为了世博而搬迁,她怎样得到了她的技术证书,留住技术工人的艰难以及人员的流动性。这是由律动的交响乐开:硬金属部件用曲柄来回转动。包裹在一层柔软的棉花层里,许多杠杆就像昆虫的腿一样上下移动,与此同时其它机器如同蝴蝶一样震颤。在这里有些东西是真正有机和活生生的,这些机器工作的方式给了那些冰冷没有人性的东西生动的门店。
这种介于冰冷的,坚硬的和机械化与柔软的,布料和人之间的反差——她柔软的皮肤和雀斑几乎给了她青春的容颜。
她同样表达了一些试探性的东西,在她沉默时候的停顿。有一些东西巧妙地揭示在她脸上。李将摄像机一直开着,不让对象知道其正在被摄录,以此迫使他们放松了警惕并且使他们思绪游走,从而捕捉了这些时刻。当经济系统可能只是将工人视为一个纯粹的劳动投入,李将她们描述为迷失在自我反省领域的人类——表达了一点羞涩,渴求或者往往是一种强颜欢笑。
这样的场景与来回移动的线的迷人节奏形成对比,每条线都串填入自己的路径。像机器和人一样,需要高精度水平——其中每个工人须以匀速运行,毫无偏差,为了防止生产线停顿。
在这里,我觉得检视机器和人之间的关系是很有趣的,这一点被不断地通过整个历史重议。在撰写工厂如何改变19世纪生活节奏时,作者Heerma Van Vosssays Lex et al说:
不规则的“任务”——基础的工作给正规化的时间纪律让路,工厂时钟(或铃)确定了工作日。此外,新的点是电动机器的速度在很大程度上(但不完全)决定了工作节奏。当技术控制被亨利福特带到一个更复杂的层面时,首先会在棉纺织工厂。
这设置了一个有趣的范式,由人类创造的机器现在已经是他们创造者的主人, 当然仍有一个人(通常是一个领班)能拉动杆子,把整个机器关闭,这个作品中也有不人性的一些东西,取代了19世纪的更高技能的计件工作,更多的是低技能的以监督为基础的工作。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谈到这一点,他说:“…劳动者变成仅仅是现有生产情况的材料附加物。”
有趣的是足够多的管理理论提出,在一家工厂里必须有一个优等的自动化水平。太多的自动化而人类变得自满,不作关心。他们仍旧该参与在生产过程中,为了监督机器。
“一个销售经理,”也发生一家纺织厂里,但在这个工厂里,每个工人都被要求有一个较高的技术水平,大部分的地板空间都被缝纫机占据。这个作品呈现了更强烈的,与其它视频作品不同的审美改变,以一个冗长的摇镜头 (就好像照相机本身是被放在传送带上),成堆的布遮住了工人的图像,被一个对比利时的销售经理的采访打断。在采访中她论及业务运营中的调控困难,她的宿舍被强迫拆除,因为一栋商业地产在那建造,以及拼命留住工人的问题。
这个录像还包括一个振奋人心的故事,关于一个工人如何自学使用印刷机,因而极大地增加了她的年薪。这个经理呈现了工厂生活更温和,更积极进取的一面,谈论她的工人如何因为忠诚而获得奖励,他们的薪水因资历而提高——一个仁慈的姿态为她留住了工厂员工。她谈到了宿舍是如何漂亮以及她和她的员工承诺只要他们在中国,就会留在公司。有趣的是,我们所看到的工厂地板其他工厂无异。是不是这个充满吸引力的销售经理,被优美的自然灯光点亮,试图美化这种情况,让她的工厂提升至一个模范工作单位?我们不能肯定,我们也不是在这里判断她所做成熟的真实性。但她确实呈现于我们一个值得思考的不同范例。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赫兹伯格在工作方面的“双因素理论”或“激励保健理论”。他指出,员工满意度与工作性质,工作所给予的成就感和个人成长、较高地位等等,比如工人自学如何使用印刷机。但即使是对那些做杂活的,“保健”因素,例如公司政策、工资、工作条件以及管理者给予员工的尊重都可以帮助产生满足感。
“一个印刷工人”切中了这些问题的核心,探索了一个年轻人的生活,他的劳动力被压榨,开始工作的时候,一个月只挣300元。但后来被调整到3000元一个月,这样的薪水更符合行业标准。这就引出了马克思主义关于剩余价值的观点,即基于这样的工资,印刷工厂老板顾客的钱够多的来支持工人们的需求。长时间,为顾客的急单而昼夜工作,这所有的剩余劳动力的果实都进了老板的口袋。我们看到,这里是一张现代马克思所认为资本主义的剥削,年轻人忍相当孤独的存在,日夜奔忙,回家为自己做饭,也很少出门。在他生活中唯一的一点高兴事是与他的网友聊天,这些让他感觉更真实因为他们没有不可告人的动机。在这个作品中,工厂的需求与个人需求之间的冲突凸显了出来。
这些主题以图像凸现。录像(就如在李许多作品中那样)始于震耳欲聋的嗡嗡的机器声。在录像的开头,我们看到印刷机,实际上正在打印纸张,使那堆纸越来越低。在另一个场景中,一个红色闪烁的光指示出紧急——需求和工作的压力。在录像的最后,当人物谈及他孤独的社会生活,我们看到一个黑色烧烤看起来几乎像一个火盆,一道橘色的光从那发散出来,在最后几秒钟,录像闪成了黑色。
“外国老板”也传达了一个人的时间被工厂的需要而耗尽。这个故事始于纸张的旋转线轴的图片(也许是一个时钟的替身),它随着纸张的堆积变得越来越大。这个老板,他工作在一个制作香烟纸的工厂。他谈及80年代初次来到中国的时候,国家很穷,生活条件也比较差。这是对变化的简述,之后他提及狂热的工厂生活伴随着不断响起的手机铃声,与平静的德国工人的生活做对比,他们不必没日没夜没周末地工作。他谈及他家乡的足足开了25年的酒吧——尽管中国已经实行提前退休。录像的最后一分钟展现了一个穿着单调的绿色制服的女人,带着一个发网还在注视着纸卷在线轴上。她做的唯一运动是每分钟摆弄一些在她的手上的东西。线轴本身似乎立即旋转起来但其实根本没动。或许我们改变越多,我们就越静止不前。
他在一系列大气的录像作品中探索了运动和静止的概念(流水线1-9l号)描述了几乎静止的物体,尽管显示了轻微的运动。一幅描绘了上述的工厂工人。另一个则描绘了一座100米高的纪念碑,煤炭发电站冷却塔,浓烟滚滚地从它口中冒出。或许这些录像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描绘了铁矿石厂,铁矿石通过使用极高温液体来提炼。在这我们看到一个熔化的银之河,泡沫上下流动。除却那些镜头的美感,我们禁不住想知道在铁矿石厂下游的植物会发生什么,从而引出了商业需求和社会总体需要之间的长期冲突。
个人与社会的冲突又一次出现在“一个妇女主任”,一个在生产复合地板的工厂工作的女人,谈到她以前在妇联的工作。她谈到女性的子宫内带装置,关于外来人口比如无居住许可证的学生,但她依然需要做好她选择的工作。将上一份工作的故事与工厂喧嚣的镜头相并置后,我们不得不将商品的生产和孩子的生产建立起联系,系统的配额以及控制人在宏大经济计划中扮演的角色。在录像最后的时刻,对着灯光昏暗的工厂,在这里我们听到她说最大的野心是抚养好女儿。
虽然很多艺术家和新闻记者都已经记录了工厂生活,例如张彤禾所著的很棒的书《工厂女孩》和爱德华·伯汀斯基的人造景观,金江波的空厂房空间的照片,李业已创作了很棒的作品主题,将纪录片元素与一个纯粹的视觉享受融合。也许其中最具表率性的例子是“一个车间主任”,其讲述了一间织物染印厂。这个录像是充斥着棕褐色的场景,巨大的细长型的 ,伴随着逃离的蒸汽,像是在工业革命时的场景。
另一个场景描绘了滴在卷子里的水似乎汇成了连续的一片,在塑料上闪闪发光、在卷上的肥皂水泡沫。一个迷人的红色图案的卷子,转动黑布的线程码,在它们之间设置了唧唧叫着的金属零件为配乐。旧设备的图像与关于工厂历史的对话相搭配,与此同时现在的谈话与现代印刷设备的图像相辉映——运转的卷子以及由镜子反射出的蓝色斑点织物飞驰而过,缔造出万花筒式的效果。这个场景看起来几乎像一条河,而变化的主题是一个线程,贯穿整个工作。即使是这个系列的标题“流水线”在中文里也有着诗一般的共鸣,这些字,“流——水——线”。让人想起河流、进步和时间的概念——不管我们个人的感觉是怎样的,生产线不会为任何人停止。
林白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