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正是那浓艳的红色石榴花,对我来说,至始至终都在唤起15年前我就读于南开大学时的记忆:清早上课之前我总是狼吞虎咽地吃着我的煎饼,荷花刺鼻的气味溢满了校园的池塘,蜻蜓表演着空中芭蕾——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我们的四周到处掩埋着引爆记忆的地雷,时刻准备着毫无预警地将我们送回过去。这些“无意识的记忆”接连不断地翻涌而出——每当下雨时,校园的街道会变得乌黑一片,雨水洗刷了人行道上日积月累的烟尘,当时我们在肮脏的小餐馆旁吃着东北烧烤,我不小心点了“狗”,因为我想表达“够”了。一个是“够”,另一个是“狗”。
在《追忆逝水年华》中马塞尔经历了类似的事件,当他将手中的纸杯蛋糕放在茶中蘸了一下,这样的一个动作顿时引发了记忆的崩塌:当那天我的玛德琳蛋糕蘸到了滚烫的液体,蛋糕的四周(不论那个地方是否曾经是我巴黎的居所,或者像今天,盖尔芒特王子图书馆) 突然萦绕出一圈闪闪发亮的记忆(掉落的玛德琳蛋糕味,金属的声音,不平衡感)很像是我平时去的地方,也像是另外一些地方(我姑姑蕾奥妮的房间,铁路运输,圣马克的洗礼池)。
物品、气味、景象和声音可以让我们浮想联翩,在“如果物品会说话”中,我们要求艺术家们回到各自的记忆里来重建和重新诠释过去,并在此过程中探索记忆本身的概念。
“沃尔特·本雅明:批判性生活”:
“本雅明认为记忆并不是审视过去的工具,不仅仅是录音机和仓库。相反,记忆被设想为放映过去的剧院,渗透过去经验的介质,“就像地球是掩埋古代城市的介质。寻找被自己掩埋的过去的方法是自己挖掘出来”。什么叫做记忆,一个消失的时刻在其多方面的深度,它的意义。”2
在这个展览中,我们希望观众能作为一个考古学家,寻找业已消失的东西。我们需要像考古学家一样严谨, 也许被掩埋的古典城市也就是1960年代的文物主题公园。
张灏在他的:“名酒”系列作品中调用了“真实性”的概念。一系列八张水彩描绘了不同知名品牌的白酒。作品灵感来自于他喧闹的家庭豪饮聚会和他的祖父拒绝向假酒贩卖商出售空酒瓶。但是没有酒的瓶子不再是喧闹的家庭乐趣的象征,而是不择手段的奸商正试图窃取和玷污那些努力获得良好商誉的企业家的名声和品牌。水彩的运用是艺术家创造的一个新方向,不仅呈现了在名酒这类炫耀性消费后的视线模糊,且并置了艺术家的记忆褪色的本质,就像祝酒后滴在桌子上的水蒸发了一般。
陶大珉在他的作品“剩余的窗台”中采用了一个类似的褪色审美。与张灏的作品如出一辙,陶的装置也有一个类似的怀旧色彩。他的灵感来自他的童年80年代下午晚些时候的光线,艺术家不得不搬迁次数,而每一次的迁移都创造了清晰可见的一页。作品由一个静止的窗台组成——钉在墙上的板,板上有一些实物,实物的影子被画在后面的墙上。不同于真正的阴影,他们不会根据阳光的位置和强度作出移动或改变——就像真实的记忆凝固在时间里,投射在死寂的灰色色调里。
陶大珉进一步衍生了这个概念,将一些小插图绘于作品之上,传统花园、一座宝塔,划艇,在1980年代的相簿里最典型的场景。在这里,他正向我们呈现召唤非自愿回忆的过程。看似沉默的物品是如何瞬时产生一波几乎不可阻挡的洪水般的回忆。
记忆几乎悬浮着的,惰性的本质也在 Monika Lin的“记忆盒子”中发挥了作用。林偶然发现了废弃的木盒子,然后将各种各样的纪念品、珍品装在里面,而其它的则并非如此,包括有小塑料玩具、金属环、香水瓶、旧手套和卷尺,以及她祖母、曾祖母、外高祖母的明信片的集合。在林的作品中,这样崇敬式的家庭物件(看起来像出生和死亡证书)与玩笑式的物件分享了平等的空间——塑料骷髅等等。林的家人并不总是理解她使用这些物品引出了一个有趣的概念,即我们选择如何呈现过去的方式。事实上它像大杂烩——不仅包含著名景点的纪念品,或我们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所拍的照片,像一个抽屉一样,无论我们如何安排其中的内容,都无法找出一个人的过去,就像是一次神秘的阅读用一片茶叶可以看到未来。困在一层树脂中,这些物品无法讲述一个连贯的故事,它们只能呈现自己,让我们得出自己的观察结果。“假如物品能说话”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我必须说“是的,它们可以说话,但我们不能总相信它们所说的。”
维珍妮使用了非常引人深思的物品——可以有很多话说的物品。一簇头发是人类有趣的属性。它是身体的一部分却不像肢解的手指那么血腥。你爱人或家人剪下自己的头发,你将头发放在项链盒子里,戴在身上。捆绑住的头发象征着痛苦、思念和悲伤,并不代表头发主人的记忆。这个装置由一簇厚厚的头发、薄的头发,然后逐渐变小的头发,直到几乎没有头发留下。它探讨了记忆的略带卑微的慢慢淡化、消散的本质,直到无法回忆起那个人的脸的轮廓或声音。频频发生的失去的过程,取决于我们和那个人的亲近程度。项链盒子里放着亲密关系的人的头发,这是一个传统。我们看到一簇头发,
随着时间走过,我们的记忆变得模糊和黯淡,就像水从一个玻璃中慢慢蒸发。许志锋在他的作品“5磅”中使用了水这个喻体,这个装置由一个放在电子秤上的80年代的热水瓶组成。电子秤是用来计量热水瓶中的水,而水在露天便会自然消失,但这热水瓶并不是普通的热水瓶,它是由混凝土铸造,内嵌着玻璃,冰冷、沉重、灰色材料取代刺眼的华而不实的红色外观。他以这样的方式给了热水瓶一张古典的面容, 看起来像塑料般的槽仿似多利克柱式。热水瓶被放置在一个基座上,看起来像是一个博物馆展示柜。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样的物品仍然在石库门和上海的一些相对落后的单位可以找到,但却不是历史文物,它们只是功能性物品,似乎拥有非凡的能力可以让水保温几个月。内部装有LED光源,创造了一个时间的裂口,来提问这些物品、我们的记忆的价值是什么?我们如何量化它们?它们可以像实物一样地被衡量或是像蒸发水一样暂存呢?
爱莎丽在她的作品“连接的伤口” 中探索了“转瞬即逝”的概念,作品由四件精致的复古睡裙组成, 她用血红色的古董毛线,以伤口缝合的形式缝补。这些疲累而又优雅的女士们用同样的纱线串在一起,共享一个共同的斗争和不适感。作品中有一些非常亲密的部分,睡裙示了家中的事宜,睡衣接近心脏,情人争吵,通常在凌晨发生的琐碎事。当我们凝视这些睡裙时,我们想知道它们过去的拥有者曾经有着什么样的争吵。显然她们买的起美丽的衣服,但她们快乐吗?或是在层层包裹的衣物下,她们随身携带着她们的伤口?
在将它们缝合时,莎爱丽将个人的痛苦回忆与他人的连结在一起,一定意义上说,那些睡裙以是任何其他人的,正如我们每个人的肉身都有内伤。
林菁菁在其作品中探索了宇宙的意义。她的装置作品“记忆的颜色”审视了痛苦在我们的大脑中是如何产生的。作品包含了一些采访对象曾有的艰难的生活经验。在受访之前,受访者对于访问内容毫不知悉。在说完她们自己的故事后,她们被问及什么东西和什么颜色最强烈地与那段经历相关。艺术家画一幅关于那物品的作品,然后制作一段无声的受访者受访过程的录像。访问内容被归纳于一段墙上的文字上,这些文字被放置于画廊不同的隔段中。林用这样的方式组织作品,我们无法说出哪段文字关联哪段故事,然而我们都曾拥有这样的恐怖经验,年复一年。
林在许多不同的地方进行着这个项目。有一次她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女儿被绑架,进入了百货公司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当唤起这个女人的这段痛苦记忆时,艺术家不由地感到尴尬。但女人却宽慰地说,“你知道我身边的人永远不会问这个问,他们甚至不会把小朋友带到我周围,怕我想起这件事情”。她已经数年没有提及这件事情,说出来一种治疗性的行为。
在这里,林审视着我们的大脑如何储存、分类、检索信息以及心的功能——我们如何隐藏我们的过去,转移问题,或者改变话题。或者有其它方法分担令我们痛苦的事情,擦去我们的毒,即使这意味着要与陌生人分享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记忆的确令人着迷——它使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向往和怀念,业已失去的东西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参考点,让我们知道现在身处何方, 同时它也停留在梦想状态。我经常梦到我的童年——将当下的人物和事件掺杂进我家或我儿时朋友的住所。我频繁地梦见我的童年,在梦中真实事件或是我的潜意识很难区分。记忆是一处不可预知且迷人的地方——希望这个展览能带给你充满惊奇发现的愉快的一日游。
1.塞尔•普鲁斯特,“追忆往昔岁月”,兹华斯版本:2006年,1152页。
2.霍华德和詹宁斯,迈克尔W“沃尔特•本雅明 一种批判性的生活。”哈佛大学学报:剑桥,2014,382页。


